来时那日,正月十七,年味还未散尽,皇城的街巷里满是吆喝叫卖声,一顶两乘的青帷马车,却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西巷直街,没有公主仪仗,没有鸣锣开道,低调得像寻常人家的车轿。
马车忽然稳稳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:“落轿——”
布帘被掀开,外面的寒气涌了进来,抬眼望去,便是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,阶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怒目而踞,抬头可见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——摄政王府,笔力遒劲,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气势。
引路的李内侍快步上前,叩响了府门。门缝里探出个侍卫的脑袋,上下扫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何人?”
“和乐公主凤驾至此!奉陛下旨意,来府中静养,还不速速开门接驾!”李内侍扬着嗓子,摆出宫里的排场,斜眼睨着那侍卫,半点没把人放在眼里。
可那侍卫却半点不怵,扫了一眼那顶简陋的青帷马车,冷声道:“王爷未有令,卑职不敢私放外人入府。”说罢,抱拳行了个礼,半点通融的意思都没有。
李内侍瞬间涨红了脸,抬手指着人就要骂,可话到嘴边,又想起这是摄政王府,不是皇宫,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,只能陪着笑:“此乃陛下的圣旨,你且去通报你们王爷,或是寻府上主事的人来,便知公主是奉旨来此静养的。”
那侍卫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,道了声“稍候”,便关上门转身去了。
不多时,府门大开。一位鬓发微灰、体态丰腴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,下了石阶,对着轿撵躬身行了个大礼,声音平板无波,听不出半分恭敬:“老奴不知公主驾临,迎候来迟,望公主恕罪。”
不等宋萋萂开口,她话锋一转,直接堵死了所有余地:“只是王府有规矩,外来舆轿马车不可入内,还请公主屈尊下车。”
阿桐气得脸都白了,就要开口理论,宋萋萂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,对着她摇了摇头。
她心里清楚,王府有偏门,马车入内本是寻常事,哪里有什么外来舆轿不可入内的规矩。这下马威,明面上是这嬷嬷给的,实则,是那位摄政王的意思。
他不愿她入府,却又不能违抗圣旨,便只能用这种法子,给她一个难堪,让她知难而退。
只可惜,她宋萋萂既然来了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这点难堪,比起母后和柳氏一族的性命,算得了什么?
她抬手掀了布帘,搭着阿桐的手,稳稳地走下了马车。
一身兰青色银狐裘大氅,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,面容未施脂粉,却依旧难掩矜贵气度。桃花眼扫过地上跪伏的嬷嬷,声音不冷不热,清泠平稳:“起身吧。”
那嬷嬷谢恩起身,垂首道:“公主,老奴姓秦,是府里的掌事嬷嬷。日后殿下的起居,皆由老奴照料。”
“有劳秦嬷嬷。”宋萋萂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内侍,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敲打,“李内侍,回去便禀报父皇,儿臣已平安至王府,父皇大可宽心。只是,也劳烦公公提醒父皇一句,莫忘了我与他之间的约定。”
“是是是,奴婢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。”李内侍连忙点头应下,心里却暗自撇嘴,一个被扔出来的棋子,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。可他也不敢多言,只庆幸自己总算把这尊大佛安稳送到了,转身便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秦嬷嬷在前引路,宋萋萂由阿桐搀着,跟在后面,缓步踏入了摄政王府。
府中深阔,亭台层叠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规制森严,气象之盛,竟半点不逊于皇宫内苑。
绕过抄手游廊,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四合小院。月洞门旁悬着一块木牌,上书“清棠居”三字,院中立着一株海棠树,枝桠在冬风里寂然无声,只顶端攒着几个小小的花苞,等着春日绽放。
秦嬷嬷推开房门,引着二人入内,语气依旧平板无波:“老奴奉王爷之命,安排公主住在此处。只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老奴一切依规矩行事,还望公主海涵。”
“既入王府,自当守府里的规矩。”宋萋萂淡淡应着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。
正房轩朗明亮,紫檀木桌椅形制端方,花架上的水仙开得正好,地龙烧得暖融融的,西次间是书房,东次间是卧房,陈设雅致,不算奢华,却也样样齐全,不算亏待了她的公主身份。
只是这份清雅安稳,能享几日,还是未知数。
秦嬷嬷见她没什么异议,干咳一声,便要告退。宋萋萂见状,朝阿桐递了个眼色,阿桐立刻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枚一两重的金锞子,递了过去。
“嬷嬷一路引路,辛苦了。”宋萋萂弯眼笑了笑,语气温和,“这点心意,嬷嬷拿去吃盏茶。往后在府中,还要劳烦嬷嬷多照拂一二。”
秦嬷嬷双手接过金锞子,指尖一掂便知分量,原本绷着的嘴角,终于松了几分,躬身道:“公主客气了。公主若是有事,只管遣人去唤老奴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