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行孺抬袖拭去额间的细汗,拱手应声。
仆从引李行孺离府,吴瓒听着雨声,莫名有些闷烦,这雨让他想起沥阳的盛夏,她在书房专注的作画,他懒靠在榻上翻一卷书,少年心思总藏不住,一会儿便坐不住,上前去看,才发现李松姿笔下哪是什么山水云烟,不过一锦绣榻上的懒散少年。
她被他抓个现行,微微红了脸,“忽而起来做什么,还没画成呢。”
吴瓒也红了脸,挠了挠头,竟乖觉的坐回了原处。
彼时外面雨下的热闹,吴瓒觉着那天地雨幕说不出的妙。
回忆被奴仆的窃窃私语打断,吴瓒沉眸,果闻一细弱女声,“阿郎,娘子请您一见。”
吴瓒蹙眉,到底还是抬步往后院去。
温澜意病的久了,屋里总团着散不去的药香,吴瓒到的时候,一婢女正在侍药,温澜意用的慢,出了满头的汗,有人给吴瓒搬了绣墩,他撩袍坐定,那边一碗浓褐的药汤方见了底。
婢女团了绢帕给温澜意拭汗,她靠着两团软枕,勉强撑着些力气,抬眸看向吴瓒,数月未见,他英姿未变,眉眼间却平添了几许沉威,权势和胜仗滋养了他,他再也不是那个走投无路,跪在父兄面前祈求援手的落魄少年。
而她却从一枝掩面欲放的春日娇兰,垂落成再不会盛放的花泥。
“郎君得胜还朝,妾一颗悬着的心便有了着落。”温澜意陈久的病容上,露出一抹慰籍的浅笑。
吴瓒敛眸,“璟弟的事我已知晓,明日上朝我会为他进言。”
温澜意面上的笑意凝滞,她撑着身体的枯瘦手指无力的微蜷。他考虑的向来周到,可却总装作不知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
“……如此……便有劳郎君费心了。”
吴瓒颔首,“刘、张两位太医尽心,我观你气色好了许多。”
温澜意听他语气里似有柔意,心中微暖,点了点头,“我也觉着近日精神好了些,听说三娘回府了,想着还能同她一起品画。”
吴瓒看着温澜意那双因病气而失去华彩的凤眼,那里头纠葛着太多浑浊,他看不分明。
撩了袍袖,他起身,“不急,等吃了她为你奉的茶,再品画不迟。”
早就有人把正堂的动静传回温澜意的耳朵,她此刻已不似方才失措,只是沉静的看着他因逆光而模糊的高大轮廓,缓言道,“妾为府上主母,却无法为郎君绵延子嗣,纳妾一事妾不敢有异议,只是有一事要问清楚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原本只要是良家子,做妾本不讲究太多……”温澜意忽而皱眉,抚着胸口,勉力压下翻涌的呕意,缓了片刻,才道,“唯独子嗣一事,必得溯源清明。两位太医诊她已有妊五月,彼时……她还是陆家妇……”
吴瓒敛了神情,“娘子可还记得,五个月前我曾去过同德寺,彼时大雪封山,困住我小半个月。”
温澜意忽而瞪大了双眸,她猛的摇头,“不、不可能!”
吴瓒拂袖,眸光渐暗,似乎带着无声的告诫,凉扫过她微枯的面,“你也知,我素不信神佛。”
温澜意隐隐发抖,心里腾出绝望,是啊,他素不信神佛,那他平白去那寺中作何?!
心念电转,仿佛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,“既然李松姿为妇失徳,品行不洁,如此无德无贤之人,入府为妾,岂不叫府上蒙羞?恕妾不能容她入府!”
吴瓒冷眼远瞧着她,那眸光无波,却叫她霎时失了容色,她竟然为了那人入府为妾一事失态至此……
“郎君……妾……妾只是……”再想回转,已然是不能了。
“娘子为府中主母,带病操持诸事已然辛劳,纳妾本不是什么大事,娘子就不必再多费心思了。”吴瓒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我还要入宫面圣,有什么事改日再议。”
见吴瓒离去,棠影打帘入内,瞧见里头的场景,骇了一跳,“娘子!”
刚喂的汤药,竟然吐了个干净。
棠影急上前去,扶住温澜意摇摇欲坠的身子,声音带了哽咽,“娘子,何必与自己身子过不去?”
温澜意的手似枯柴一般攫住棠影的手臂,恨意如毒蛇攀上来,“……无妨,我还要瞧着……好好瞧瞧……瞧着他们的下场……让他们也知晓……究竟何为痛,何为悔,何为恨!”
她当初是如何为了他祈求父兄的,又是如何满心欢喜的嫁给他,可她又得到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