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脸红的更厉害,双手攀上他的衣袖,轻轻晃动着娇声道,“阿耶……”
俨然一个害羞至无措的小娘子。
李行鹤终于放下心,大手微抬,落于她发顶轻揉,眸光沉镇而温煦,“放心,这些事,阿耶都有分寸。”
三日后的清晨,李松姿一早便提餐执酒,于侧门上了马车,行经使院正门时,被府兵拦下,铿锵道,“有敕使赍制书至,刺史大人正在迎敕使入府,还请娘子稍待。”
李松姿听得马蹄铁有节奏的踏于地面发出声声脆响,另有低语声,车辙声,她心口阵阵发紧,鬼使神差般的抬起手,犹豫片刻后,缓缓将窗上幕帘撩起一个仅能露出双眸的狭小空隙。
但见外头车驾滚滚,依次停于府门口,头一个下马车的,手中持节,面白而无须髯,身着玄色宽袖长袍,神情庄肃凛然,后头依次跟着阿耶与州中诸参军,皆着公服,行止恭敬。
再向后看去,还有约十几人正待下马,她瞧见为首那人,头戴远游冠,身着绛纱袍,腰间的金钩褵下悬着瑜玉双佩,似两泓凝驻的、温润的月光。
他的脸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下,看不出是什么神情,晨光划过他冠上金博山的峰尖,映起一星稍纵即逝的寒芒,很快便被他周身那潭深水般的静默吞没。
李松姿只觉得胸口似被锐器猛然划过一条口子,那痛楚来的又急又厉,令她措手不及。
她想起上一世,他面目全非的冰冷头颅,沉重腐坏的身躯,如今复见活生生的他,竟有种全然不真实的恍惚感,她一错不错的望着他,试图要将他如今的模样镌刻至心底,好叫前世那些惨烈的画面被深深埋葬,再不翻出。
适时,吴瓒似乎亦有所感,回首望向马车方向。
见一驾马车远停于巷口,静默候着,四周绿柳围着灰墙,因现下无风,倒似幅秋日出游图,只是那车窗幕帘却来回晃得厉害,显然是刚被人匆忙放下。
其余人都早已下马,只是眼瞧吴瓒不下马,他们也不敢妄动,踟蹰间还是吴弼臣上前,低声提醒道,“郎君,敕使已进府,怕是在等着宣旨了。”
吴瓒闻言,方缓收了眸光,敛袍下马。
车内,李松姿的手扶在车壁上,指尖因用力而微白,只听外头一时脚步纷杂又渐行渐远,恍惚间,忽觉车身轻晃,将她自一片亦梦亦幻的混沌之中拖拽出来。
原来他们都还活着,还没有隔了那些生死与爱恨。
使院里头,正厅西南设了香案,敕使立于香案之东,面西而立。李行鹤率州县各官按品级肃立,北向行再拜之礼,而后跪听敕使宣读制书。
吴瓒携长安随行的诸人亦跪立于旁,肩背挺直,眼眸半垂着,周身是近乎淡漠的沉定。
直到敕使口中“钦此”二字如金石坠地,他才缓缓抬起眼帘,跪拜,谢恩,动作行云流水,俯身时,额前远游冠的垂旒几不可察地轻晃。
李行鹤上前跪受制书,再次行礼,院中诸人也依序起身,身为敕使的内常侍王迴面上终于展露出几许笑意,先后朝着李行鹤及吴瓒拱手贺道,“刺史大人、世子,大喜啊!”
“有劳敕使远来宣旨,一路辛苦。”李行鹤还礼道,“州驿已安排妥当,还请敕使先行下榻休息,使院将于夕时设下宴席,到时还请敕使一定赏光。”
“那便劳烦刺史大人费心了。”王迴微微点头,眉眼扫了一眼身侧默然玉立的吴瓒,不动声色道,“世子可要一同先去州驿安置?”
吴瓒颔首。
录事参军刘洵亲自送人前往州驿下榻,等吴瓒回房换了身便服,吴弼臣早已候着,见人自屏风后走出,方上前拱手道,“郎君,尚丘跟着那马车进了枕霞川,里头下来的正是三娘子。”
吴瓒垂眸,看着自己的指骨掠过玉革带,细密的羽睫在眼下落下小片阴影,让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绪,声音淡漠道,“看清楚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是入山作画?”
吴弼臣迟疑道,“听尚丘所言,三娘子是提餐执酒上的山……”
吴瓒抬眸,提餐执酒?
以往入山作画可没有这些行头,难道是出山云游的冯朝赟回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