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院中几个小丫鬟便抬着新送来的秋菊,沿着回廊一盆盆挪过去。年长些的嬷嬷立在廊下指点,说这盆该摆到小佛堂前,那盆宜放在正屋窗下。风一吹,花叶轻轻摇晃,丫头们脚步轻巧,倒把满院静气添出几分活泛来。
秦姝懿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见一个个子最小的丫头似乎紧张得肢体都有些僵硬,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,似乎很怕碰坏了花,不由轻轻笑了笑,对她温声道:“不必急。花碰坏了是小事,别伤了手腕。”
那小丫鬟脸上一红,忙低头应了声“是”。旁边的嬷嬷也是从宫里就跟着秦姝懿的,熟悉她的性子,笑道:“殿下总是心疼这些年纪小的,一个个养得和小姐一样。”
秦姝懿知道自己在这儿看,她们只会更紧张,笑着问了几句嬷嬷的家人如何,便走回了书房。
书房案头摆着送上来的帖子,以及几本需要秦姝懿过眼的账册。素云立在一旁,见她进来,先替她掀了帘,又将才温好的茶轻轻奉上。都不是着急的事,秦姝懿慢慢翻看着,打发时间。
素云在旁替她换过一回茶时,外头有人低声来报,说谢家娘子带着小姑娘来了。
秦姝懿闻言眸中便浮起一点轻软的光,唇角也跟着弯起来,将手中朱笔搁下,柔声道:“绾娘也来了?请去花厅坐,我这就过去。叫人备一碟软些的点心送过去。”
说罢,她合上眼前那份文书,便带着素云往那边去。
谢凌明面上不过承熙王府往来的一位属官家眷,可这些年,承熙王那边许多紧要文书和往来章程,乃至递折前的斟酌揣摩,都有她暗中参详的一份心力。她是个经世佐政之才,偏偏生作了女儿身,逢此世道,终究难入朝堂。
当年谢衡之还在承熙王府做长史时,奉命整理宗藩旧礼,后来递上去一篇《宗藩旧仪补注》,条理清楚,措辞稳妥,受到承熙王赞赏,不久便被荐去了礼部。只有秦姝懿察觉,那篇文章虽与谢衡之素日文风略有相似,细看之下却有些不同。她后来将谢衡之请来,多问了几句,方知其妹谢凌于此文中襄助颇多。
谢衡之说是襄助,秦姝懿却猜到多半是谢凌主笔,心下便生出几分惜才之意。
彼时谢凌已嫁给了承熙王府一名录事,可这样的人,若只困在灶下针头,未免太糟蹋了。
秦怀玉本就有心抬举女官,只可惜皇帝那边一直不肯在这方面松口,听闻秦姝懿举荐这位谢凌,细细考察一番后便留在府中做事。这些年来虽还不能正经在幕前行走,却早已是承熙王最得力的臂助之一。
因着这层知遇之恩,谢凌这些年与秦姝懿往来颇多,心中亦常怀感念,而秦姝懿,也喜欢谢凌才识明敏,心思通透又不露锋芒,待人接物时总是温静平和的模样。
等秦姝懿到了花厅时,谢凌已带着一名女儿坐在里面。
谢凌比秦姝懿略长一岁,生得不算如何明艳,然而气度沉静,举止间自有一股安稳从容。小女孩约莫四五岁,梳着双髻,怀里抱着一只描金小食盒,跟着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臣妇见过二公主殿下。”
“绾娘见过二公主殿下。”
秦姝懿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脸上,语气便不觉柔了两分:“起来吧。外头风凉,你倒舍得带她出来。”
谢凌闻言一笑,低头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:“她前几日得了府里送去的糖蒸栗粉糕,念了两天,非要亲自来谢殿下的赏。”
绾娘脸一红,忙把怀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,虽然害羞却不失礼数,小声道:“外祖母做了糖渍梅片,叫我送来给殿下。”
秦姝懿弯腰伸手接过,温声道:“那我便收下了,多谢绾娘,绾娘也替我谢谢你外祖母。”
小姑娘认真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
谢凌对素云笑了笑,素云明白意思,笑着上前,将绾娘带去暖阁里吃点心,将花厅里的侍女也都带走,只留廊下两人守着。
谢凌坐下来,与秦姝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,二人笑了一番。
过了约半盏茶功夫,谢凌敛了脸色,低声道:“承熙王殿下那边得了些风声,觉得不能不叫公主知晓,故而命我借着来谢赏的由头走这一趟。”
秦姝懿缓声道:“你既亲自来,想来是和皇幼子或宗室有关。”
“公主聪慧。”谢凌将茶盏轻轻搁下,“礼部近来在拟秋猎后告庙的仪注,李侍郎那边,似乎有意借此做些文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