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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绎还在屋内对着纸张写写画画。小岛趴在走廊里的矮墙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。
一边是乡民的住所和小摊小贩活动的街道,另一边是草乡大部分的耕地。筒子楼像一个小小的岛屿,在农田和人类交汇的地方,割开一道口子,悠悠地漂浮在寂静和热闹的中间。耕地像四方补丁,紧挨着在地上依次铺开。或许因为正处在播种、生长的季节,每家的耕地上都是绿色的嫩草,让人分不清都种了些什么。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柚木林,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。
楼下传来一阵喧闹,小岛收回视线。
院中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人。她们身上背着很大的双肩包,每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。林舒也在其中,不知道在和她们聊些什么。何朗正从远处走来,手里握着一串钥匙,像是刚停好车。
一连串说话的声音顺着楼梯爬上来,停在了二楼。小岛这才意识到,这三个人应该是林舒剩下的同事。很快,说话的声音再次响起,小岛隐约听见“XX项目”、“食堂开会”等字眼。她回身看了一眼屋内的陈绎,仍然伏在木桌前,好像并没有听见这阵嘈杂声。
小岛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,从楼下传来的谈话声中勉强分辨出了张珊的声音,好奇心逐渐占据上风,于是她从凳子上起身,循着声音到了一楼的食堂。
食堂的桌椅被她们重新摆过,在一个幕布前横向排开。一个女人正在投影前说话,林舒的表情很严肃,张珊却饶有兴致,边听边用笔在她那个皱皱巴巴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
小岛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后背,转身发现何朗正倚着窗框站在后面,两条腿交叠在一起,整个屋子里就她看上去最不正经。
小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。
“说话的那个是王嘉铭,坐在林舒右边的女生是郑宇,男的那个叫李哲。她们刚从临市回来,在和林舒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度。”何朗正小声解释道。
“XX项目?”
“你听到了?”何朗向小岛的方向挪动了几分,双手抱胸倚在窗户和门之间的白墙上,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小岛点点头,环视了一圈后问道:“只有她们吗?吴玉梅和冯海呢?”
“这是林舒负责的项目,吴姐并不看好,所以不怎么过问。冯海的话,呵,估计是嫌这个项目性价比太低吧。”
“你好像很不喜欢他。”
“你说冯海?”何朗正说起冯海就是一种嘲讽的语气,“他就是个急功近利的傻逼,成天把自己干过的那点儿破事儿挂在嘴上,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。”
“傻逼?”小岛在桥边分汤的时候常常能听到这个词,但她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含义,“什么意思?你在骂人吗?”
何朗正垂下头看了小岛一眼,然后笑着说道:“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。”
小岛想问什么意思,却被林舒的发问打断了。林舒看着投影上的画面,问道:“你有和他们提过草乡现在的情况吗?”
“当然!我们最先说的就是这一部分,但临区的政府还是很犹豫,他们觉得草乡这两年的经济效益并不是很理想。”王嘉铭回道。
“我看他们就是觉得这个项目的回报周期太长了。”李哲在一旁说。
“她们在说什么?”小岛轻声问身边的何朗正。
“这是林舒设想的一个跨市合作的环保项目。她想沿着野象迁徙的路径建立一种人象共生的生活模式,解决沿途居民和野象之间的矛盾。”
“什么矛盾?”
“野象经常会闯进路边的耕地,踩坏庄稼。这对农民来说是一种经济损失,对当地的政府也是。有些地方的政府通过不断扩大耕地面积来减少损失。但是耕地面积越大,野象活动的范围就越小,农田被踩坏的几率也就越大。可是很多政府就好像意识不到这个问题一样,还在不停地扩大耕地面积。林舒觉得可以通过建立零生长缓冲区来避免这个问题。她先在这儿做了小范围的试验,感觉效果不错,所以和王嘉铭她们做了详细的计划,准备和临市谈合作。”
小岛想到那条横亘在柚木林和耕地之间的土路,猜测那就是何朗正口中的“零生长缓冲区”,“你是说那条横在树林和耕地之间的土路吗?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”
“但这里面有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。放弃一部分耕地对这儿的乡民来说,是一件损失很大的事情。所以,在此之外寻找可观且稳定的收益模式是说服村民和政府的第一步。”
“经济是很重要的东西吗?感觉人类很看重钱。冯海说,没钱你们就没办法救大象。”
“哼,没钱确实没法救大象,但冯海谈资助绝对不是为了救大象。”
小岛想问,那冯海着急谈资助到底为了什么。然而何朗正似乎不愿多谈冯海的事情,她很快又对小岛说道:“经济当然很重要。小岛,你知道吗,在有野象活动踪迹的很多地方,贫困是诱发偷猎最重要的原因之一。而偷猎和贩卖野生动物,是世界上第四挣钱的事情。林舒……她真的很厉害,她在保护野生象群之外,花了很大的精力来改善草乡的经济状况。”
小岛看向坐在前面的林舒,她正认真地听王嘉铭讲述目前遇到的种种困难。林舒看起来真的很年轻,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小岛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说服草乡的村民接受那条光秃秃的土路,又是如何尽力改善草乡的经济状况。
吴玉梅说林舒太固执、太理想。或许不完全是这样。小岛觉得林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也清楚如何才能尽量达成自己的目的。尽管小岛并不能确知这些事情的难度和意义,但从何朗正的态度来看,她很欣赏林舒,甚至于有些隐隐地崇拜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觉得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何朗正看着林舒挺得笔直的背影,接着说道:“来这儿工作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的工作内容之一,竟然是到处去证明除了象牙之外,大象还有其它的经济价值,这实在是太可笑了!生命难道不应该是因为它本身的原因而受到保护吗?怎么现在变成了只有有用的生命才值得保护。”
林舒把王嘉铭提出的问题整理在一张纸上,逐一和她们讨论解决的办法,她的声音平缓而笃定,很少犹疑。
“所以我有的时候挺佩服林舒的。”何朗正站直了身体,不再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,“准确地说,我挺羡慕她的。我有太多的怀疑,没办法像她这样,总是这么坚定。”